上方岩层融穿的豁口处,没有任何风声。
高维空间里连不易喷吐的浓绿色酸雾,彻底违背了空气动力学的常识。它像是一团沉甸甸的水银,笔直地砸进了这片千米深的死角。
剑无痕瞎眼周围的干瘪肌肉剧烈抽动了一下。他粗暴地将苏清颜往身后一扯,右手握紧绝狱镇魔剑,手腕翻转,凭着本能向上空横出一道暗红色的剑气。
没有金铁交击的震鸣。
剑气刚一接触到那团绿雾,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就像是把一块冰渣丢进了沸腾的油锅,锋锐的剑气连半息都没撑住,直接溃散成几缕浑浊的白烟。
酸雾顺着无形的因果线往下爬。剑无痕仅存的右手手背上,迅速鼓起几个发黑的水泡。水泡破裂,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带着腥臭的黄水,底下的骨膜隐约可见。
苏清颜靠在湿滑的岩壁上,眼看着那团酸雾蔓延逼近。她本能地试图并指为剑,但碎裂的无瑕剑骨刚一受力,五脏六腑便像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她猛地弯下腰,咳出一口混着肺腑碎肉的淤血。
那口血还没落到地上,便在半空中被酸雾抽干了水分,化作一小撮黑灰散落。
旧有的修仙体系,在深渊这种不讲道理的同化法则面前,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资格。剑修的骄傲,在这里连给这片胃壁当磨刀石都不配。
角落里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邢一苦根本没去看那两个濒死的剑修。这个在深渊缝隙里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向导,正跪趴在泥水里,把身上那个木桶底部的最后一点酸性残渣抠出来。他将那些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黄褐色粘液,疯狂地往自己的头脸和衣服缝隙里塞。
他在伪装。
深渊的消化系统有一套底层的呆板逻辑。只要用高浓度的排泄物封死全身,切断所有纯净的生命体征,那些没有脑子的角质信徒就有一定概率将他当成无法二次消化的食糜。
至于剩下的这些人会不会被嚼成肉泥,他根本不在乎。
“活坟……这是吃灵力的活坟,躲不过去的……都得变成屎……”邢一苦一边往耳朵里塞粘液,一边魔怔般地打着摆子。
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阴影中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后脖颈。
那只手的小臂内侧,一枚沾满黑血的天庭报废机械齿轮正深深嵌在静脉血管里。随着脉搏的泵动,齿轮发出“咔哒、咔哒”的金属过载声。
邢一苦浑身一僵。还没等他张口求饶,一丝死灰色的窃天乱码顺着那只手的指尖,直接切入了他的颈部神经束。
没有伤口,只有最直接的神经剥离。
“呃啊——”
邢一苦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惨叫。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他的脑脊液里用力搅动。他刚涂在脸上的伪装粘液,因为面部肌肉的剧烈痉挛,大块大块地往下掉。
李长生靠在岩壁上,左眼底的乱码如同冰冷的蛇群在游动。
“把剩下的粘液吐出来。”李长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平稳得像是一台刚被切断了痛觉反馈的运算机器,“堵墙。”
“没、没了!爷!真没……呕!”邢一苦疼得双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翻卷,“再挤就出胃液了!上面那是连老大……这酸雾连因果都能化掉,咱们死定了!”
“你这层伪装,在连不易的高维压强下撑不过三息就会融化。”李长生左手大拇指死死按住自己的肩窝,通过物理压迫切断手臂的痛觉,齿轮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血液顺着金属尖端滴落,“既然修仙的剑断了,那我就用这堆破铜烂铁当病毒载体!”
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邢一苦颤抖的脊背:“而你,只要负责提供粘液。继续分泌,否则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的皮剥下来,糊在洞口。”
这是一种绝对冷血的战术切割。在李长生眼里,这支队伍此时已经没有了同伴和伤员,只有资源、载体和可以被压榨的物理阻尼。
邢一苦被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盯着,精神彻底崩溃。他张大嘴巴,喉咙深处发出干呕的声响,将胃囊底部的抗酸粘液连同胆汁一起,一股脑地呕进面前的桶里。
上方,那丈许宽的破口处,第二波更高浓度的强酸已经兜头罩下。
“轰!”
沉闷的重压在死角内回荡。
一直竖在最内侧的黑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动了。
随着酸雾的倒灌,黑棺表面封印着的那一丝纯净本源,就像是受到挑衅的猎物,开始出现微弱的共鸣震颤。这种纯净气息一旦泄露,外面的连不易绝对会陷入彻底的癫狂。
红绫没有显化出残魂的实体。
她的战神煞气已经在坠落时消耗殆尽。此刻,她直接放弃了汲取棺盖上那点本源来修补自身的本能,将棺椁内部仅存的所有质量,强行转化成纯粹的物理动能。
沉重的黑棺拔地而起,棺盖朝上,犹如一块巨大的黑色铁砧,狠狠顶向头顶的破洞。
“砰——嗤呲——”
黑棺卡进岩层缝隙的瞬间,边缘与酸雾剧烈摩擦,爆出大团刺鼻的白烟。红绫死死锁住棺体,强行压制住纯净气息的溢出,将缝隙堵死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缺口,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漏下毒雾。
李长生动了。
他左臂接驳的齿轮发出尖锐的过载声,原本暗淡的灰光在皮肉下被强行催亮。他将满是黑血的左手伸向邢一苦刚刚呕出的那堆粘液。
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世界失去了原有的物理形态。
上方的酸雾是一连串带着极强排斥性的扭曲波段;地上的粘液,则是一排缓慢流动的物理阻尼代码。
他强行从齿轮核心剥离出一团灰色的重力乱码。这股乱码没有实体,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感。李长生将乱码扯成一张无形的网,猛地盖在了那堆粘液上。
粘液瞬间沸腾起来。它们违背了重力,如同倒流的淤泥,顺着岩壁攀爬而上,精准地填补进黑棺边缘剩下的缝隙里。
窃天体权限强行覆盖了残存的抗酸物质。粘液表层的微观结构被死死锁定,任凭外面的酸液如何冲刷,都如同橡胶般反复拉伸,死死粘在原处。
“躲?我看你们能缩到几时!”连不易的声音穿透岩层,沉闷地砸下来,“老子把这块地壳融了,给你们当碗!”
附着了代码的防线,勉强形成了物理层面的僵持。
李长生维持着举手的僵直姿势,黑血顺着手指拉成细丝。他表面上在死守,实则大脑正在高频运转,借着这层防线受到的压迫,一点点记录、解析着深渊渗透压的频段。
这种深渊特有的同化法则,就像无孔不入的水银。
它被防线挡住了有形的腐蚀,却将无形的“同化高压”,顺着岩层的细微纹理,生生挤压进了这个封闭的死角。
空气变得极度黏稠。剑无痕只能靠着墙,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的刺痛。
这种高压,对于缺乏灵力保护的修士来说是慢性的扼杀;但对于某种诞生于阴暗、极度渴求进化的低阶毒物来说,却是一剂足以令其丧失理智的猛药。
死角最深处。
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中的凤舞瑶,身体突然剧烈地弓了起来。
她依然紧闭着双眼,但苍白细腻的脖颈上,毫无征兆地暴起了一根根粗壮的黑色血管。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具有独立意识的活物,在她薄薄的皮肉下疯狂游走、冲撞。
“咯咯……嚓……”
凤舞瑶的喉咙里发出类似昆虫振翅的诡异摩擦声。
同化高压的倒灌,彻底激怒了她体内处于休眠的伴生蛊。这只毒蛊在感受到深渊降维级别的环境刺激后,本能的贪婪与恐惧被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嗤啦——”
凤舞瑶右肩的衣料猛地绷碎。几根手指粗细、布满肉刺的暗红色触须,硬生生顶开了她的表皮,朝着狭窄的空间盲目而狂乱地挥舞起来。
外部的物理防线还在摇摇欲坠,而内部,最致命的蛊毒,已然睁开了饥饿的口器。
